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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【原创】二嫚

本主题由 雨溪 于 2008-10-23 21:17 加入精华

【原创】二嫚






    二嫁到村里的时候是个冬天,刚刚十八岁,而她的新婚丈夫富贵已经二十八岁了。他们是转亲结的亲。转亲是什么?转亲就是三个以上男人各以其姊妹相互转换为妻的一种婚姻方式。张家女儿嫁给李家儿子,李家女儿嫁给王家儿子,王家女儿再嫁给张家儿子,这是“三转亲”;另外还有“四转亲”、“五转亲”、甚至“六转亲”。这样每家就可以省下了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。
   那个妙龄少女不憧憬着自己有一桩美满的婚姻,丈夫年轻力壮、高大英武,能说会道,田里家中都是一把好手。可自己将要嫁给的是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,这让二如何都想不通。二本来是坚决不同意的,可是架不住娘在自己面前掉眼泪,为了给王家留下一条血脉,瞎了一个眼的哥哥甚至都给自己跪下了,你说这让二还能不答应吗。
   新婚几天,二没有让富贵靠上身,不光是心理上矛盾和反感,那一嘴的旱烟味简直让她闻着就有点反刍。还好,富贵好像也明白二比自己小了很多,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嫁给自己,自己是占了大大的便宜,所以倒也知道怜香惜玉,对二的话言听计从,丝毫不敢惹二嫚生气。就这样,二人婚后三天始终是一个炕头、一个炕尾,互不搭界。
   新婚回门,二就不想回婆家了。娘左劝右劝,二还是一个劲的摇头。左捱右捱,过了晌午吃了午饭。二还是没有走的意思,直至二新婚的嫂子走进了家门。
    “吆!妹子这么近的路怎么还没走啊?是你走的晚还是俺来的早呢?”看见二,嫂子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缘由,所以话语上来就咄咄逼人。
    要知道,转亲的家庭之间是一条“婚姻链”,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,那“全链”都要瘫痪。
    “别以为就你王家的姑娘是金枝玉叶,俺在家也是正经八百的姑娘,也是娘心里的宝,谁也不比谁稀罕。如果不是担心自家断了后代,谁也不会走上转亲的路!”看见二还没有动的意思,嫂子的声调又抬高了十多分贝。
    刚才一起和嫂子进门还喜笑颜开的哥哥立时黑下脸来,拿了炕上的包袱就摔给了二,还没等二嫚说话,娘急急拉了她的手走出院门。
    到了娘家人往外撵的地步,这二还有何话说,只得咽下心中的苦楚,抹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走了。
    再次回到婆家村,富贵和婆婆早已在胡同口等候多时了,一脸焦急的样子。从婆婆的口中,二得知,富贵的妹妹也是刚刚含泪离开的。唉!这转亲、换亲最受伤害的还是女人啊!
    新婚的味道慢慢散去,二嫚还是不让富贵靠身,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。渐渐地二知道富贵找不上媳妇的原因了。首先是家里穷。富贵从十多岁上父亲就出车祸去世了,是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妹俩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在那个挣工分儿的年代,没有了壮劳力支持,家庭经济收入,分粮分柴火都比人家差了一大截。其次,及至富贵大了,却因为母亲过于溺爱的缘故,又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,你说谁家的姑娘愿意嫁到这样又穷又懒的人家!
    心中的梦想和现实的巨大反差让二嫚的心慢慢地冷下来,直至心如死灰。一天,趁富贵上地的空儿,她把半斤乐果农药倒进了嘴里。
本想死应该是很容易的,没有想到农药巨大的灼痛还是让她从炕上滚落在地、呼喊出声。
    婆婆从东屋踮着小脚跑过来,看到二嫚嘴角流出的白沫,闻到屋中的农药味,立时明白了发生的事情,呼天抢地地叫来了人,把二嫚送进了乡里的卫生院。
    肥皂水一勺勺从二嫚的嘴里灌进去,再想方设法地泄出来。灌肠洗胃的过程折腾了一个多小时,二嫚总算抢救过来了。心没死,身子却好像死了几回,那个难受劲后来让她始终心有余悸。
    二嫚住院又花了一百五十多元,这在当时是个不小数目,也让这个贫穷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。一些人开始纷纷议论,说这个家肯定过不长。
    二嫚出院后,婆婆就让她搬到了自己的炕上。婆婆心痛她不放心她,日夜守着她。
   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电灯,漫长的冬夜,二个孤苦的女人相对无言。更多的时候,婆婆守在火盆旁,一口一口不停地用那个长长的烟杆抽着劣质的烟末。炭火燃烧的烟雾和烟草的烟雾混合在一起,整个的房间里就慢慢充盈了浓浓的隔不开的烟瘴。用手扇一下,烟雾没走多远,马上转身又回来了,还是呛得难受。
   二嫚趴在炕上,注视着婆婆烟锅中一闪一闪的星光,抹着被烟雾呛的流泪的眼睛问婆婆:“娘,这么呛的烟你怎么还乐意抽?”
   “女人命苦啊,孩子!”婆婆叹了气说,“一个人孤苦无依,有苦难诉,有痛难说,有难没有人替你抗的时候,就只有自己靠自己了。可内心的苦水没有处倒,就想抽烟舒缓一下心情,吐吐内心的苦闷了,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呀!”
   “我想抽一口试试,行吗?”二嫚问
    “那,你就试试?”
    二嫚试着深深吸了一口,咸辣苦麻各种味道立刻感觉满嘴到处都是,嗓子被呛得难受极了,拼命地咳嗽,眼泪也一颗一颗地随着抖动掉下来。
   二嫚想开了,慢慢地学会了抽烟,而且后来还抽得像模像样、有滋有味的。
过年的时候,二嫚搬回了自己屋里,晚上就钻进了富贵暖暖的被窝。
   来年春天的时候,农村的经济形势发生了变化,责任田全部承包到户,人们的干劲充足了。人们也都发现富贵变样了,变得干净了、爱笑了、勤快了。夫妻俩个下地干活出双入对,早出晚归,精心照料着地里的庄稼。到麦收秋收的时候,人们发现富贵家的收成比过去翻了好几番,都开始对二嫚刮目相看了。
   春去秋来,时光如梭。农民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煤油灯不用了,代之以电灯电话;泥泞的土路不见了,代之以宽阔的柏油路,还安装了路灯。二嫚也不再吸旱烟了,换了卷烟抽。一双儿女大凤小亮健康活泼,招人痛、招人爱。
    日月似箭,十几年过去了,二嫚家的小土屋换成了宽敞的砖瓦房。婆婆带着满足的笑容去世了,临死前抓着二嫚的手,说了最后的一句话:“这个家能成今天这个样子全依仗了你了!”说完撒手人寰。
    女儿大凤要结婚了,二嫚忙里忙外操持着嫁妆,闲时还不忘叮嘱大凤到婆家后要孝顺公婆,勤于打理家务;夫妻二人要互相尊重、互相谦让;婆媳之间、邻里之间要和气才能生财等等。
    儿子小亮看见二嫚脸色不太好,就劝母亲歇歇。二嫚说:“等你姐出嫁了,我再歇口气也不迟啊。”
    大凤出嫁的第二天,二嫚真的累倒了。吃药打针不见成效,到了县市两级医院检查,结果竟是胃癌,而且还是晚期。
    二嫚不想住院,怕化冤枉钱,治不好病,还要给儿子拉下饥荒。儿子女儿不干,强拉着母亲住进医院做了手术。
    二嫚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胃被切除了五分之四,剩了五分之一。医院费用花了四万多。多亏入了新农合,公家给报了一些,多少减轻了家庭负担。医生们都说手术很成功,癌细胞没有扩散,保命是不成问题,就是以后要少干体力活了。以后要多注意饮食,一次少吃每天多次,等慢慢把胃撑大了就行了。
   乡亲们欢天喜地地把二嫚接回了家,儿子女儿身前身后地侍候着,本以为万事大吉了。
   然而,命运还是和二嫚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她出院后没有半年,病情再次恶化,水米不进,浑身瘦得皮包骨头,甚至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。拉着一双儿女的手直直地瞅着富贵,嘴里嗫嚅着:“以后千万要照顾好你爸,莫忘!莫忘!”
   没有几天,二嫚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。富贵一家人守在二嫚的尸身前哭得死去活来。
   二嫚入土的那天,村里的乡亲们不约而同地都来给她送葬,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行走在去墓地的路上,像一条长长的龙。


[ 本帖最后由 玉笛吹箫 于 2008-10-22 18:58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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